聊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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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六年，吴江书生吴兆骞被诬卷入丁酉科场案，圣怒，吴家上下一并流放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宁安县）。由此开始，清朝两大才子词人用尽二十年光阴合力挽救。这两位，一位是纳兰性德，另一位便是和吴兆骞相交甚契，并与纳兰齐名的无锡才子顾贞观。

顾贞观，字远平，号梁汾。出身望族，年少时曾结“云门社”于家乡惠山，会聚姜宸英等江南诸多名士，在吴中影响甚大。幼习经史，尤喜古诗词。得知知己吴氏蒙冤，便离乡背井到京城，不惜做馆于明珠相府，以谋机营救。其中寄书吴氏的两首金缕曲字字血，句句愁，悲之深，慰之切，竟引得明相之子纳兰性德涕下数行：

季子平安否
便归来 平生万事 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谁慰藉 母老家贫子幼
记不起 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 总输他 翻云覆雨手
冰与雪 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
数天涯 依然骨肉 几家能够
比似红颜多梦薄 更不如今还有
只绝塞 苦寒难受
廿载包胥成一诺 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置此后 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
十年来 深恩负尽 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 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 夜郎潺愁
薄命长辞知己别 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 从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
共些时 冰霜摧折 早衰蒲柳
诗赋从今须少作 留取心魂相守
但愿得河清人寿
归日急翻行戍稿 把空名料理传身後
言不尽 观顿首

手中笔墨冷，侯门岁月长。所幸有纳兰相知相伴，有红颜解语添香。无论寂寞与否，二十载光阴照旧一晃而过。这其间，贞观曾为老友屈膝叩拜，也曾仰首三碗酒卧醉两日夜之久。终于在康熙二十年，吴兆骞得以放归。本以为故人归来皆欢喜，谁料得造化弄人，今日他非昨日他。塞外苦寒、牛衣贱名早已使得老友形神两异，苟且附势。喧哗的庆归宴，心愿达成的顾贞观反倒成了局外人。深知时光难返，孤影南去。

无奈何青春逝去。无奈何江山真易改。

这部《知己》是人艺清装剧，导演任鸣，主演冯远征，乃游游赠票予我。起初，我被这段无足轻重的历史感动，继而为三大名士的友谊折服。可是令我唏嘘的，却是二十三年后塞外归来的吴兆骞。

他也曾豪气干云、耿直轻狂，想当年名列吴中三凤，出口成诗：“一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从遭点染，抛掷到如今。——《咏骰子》”，然而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翻云覆雨手。到了归来时，尘满面，鬓有霜，仕宦们鄙视他，亲妹妹也疏远他。可是，一阙金缕曲，两下艰苦谁人知，宁古塔生涯万物为刍狗。顾贞观，你实在不该也横眉冷对啊。纳兰性德指责吴兆骞面目全非，吴氏跪在老友昔日为他屈膝处向天嚎哭：“命如蝼蚁，你说我该咋办啊？”

不过据历史记载，吴兆骞未至于如此不堪，甚至还很有贡献。他在宁古塔期间开馆授徒，讲书育人，并作下《秋笳集》诗文八卷。被好友救出后，长期的严寒生活已使他不能适应江南水土，大病数月，赴京治疗，翌年客死京城。临殁语其子曰：“吾欲与汝射雉白山之麓，钓尺鲤松花江，挈归供膳，付汝母作羹，以佐晚餐，岂可得耶”。而历史中的顾贞观辞官还乡，读书养天年了。在京其间，他还为纳兰性德编订了《饮水词》集。

离开首都剧场前，心潮汹涌，在留言薄上写下两段话：

知己两字，世人对他有多么热爱，就有多么苛刻。

综观众角色，顾贞观是文人士大夫的一个理想，纳兰是浪漫主义者的一个梦幻。唯有吴兆骞，是真实的一个人。我俯首于顾贞观之气节，心折于纳兰之性情。而吴兆骞却令我感怀，且良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