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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
2008-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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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是姥姥的老爷。南方人称“外公”。我的童年，自记事起到高中之前，一直在姥爷家长大。因为读过的机关幼儿园、实验小学和师专附中都离姥爷家不远，父母又忙于工作，所以只有周末才被接回家。姥爷籍贯威海，年轻时是一名团级军官，后来主管当地的丝绸业务。夏日的丝绸仓库阴凉清香，童年的我总是趁大人不注意躺在上面睡午觉，那种柔滑细腻的触感令人回味至今，像一个温婉又矜持的女子，柔到骨子里。长大后听舅舅说，姥爷是戚继光的第16代“志”字辈子孙，在戚家宗谱上还能找到名字。不过话说回来，威海戚姓族人太多，遍及海内外，各自又有各自的枝桠了。姥爷一头白发，身型清瘦，精神清矍，常穿一身浅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做工考究的黑布鞋，双手背在后面，丝毫不驼背，与人说话时喜欢开玩笑。即使这样，他也总是予人强烈的严肃感，当然还很有风度。家里人都有些敬畏姥爷，但是又发自内心地尊重。我4年那年，被青少年宫的舞蹈老师挑去学习芭蕾，确定之前征询家长意见，妈妈担心幼儿受苦，姥爷却坚持同意。于是一直跳到小学三年级，和许多同龄稚女一起练把杆、劈叉、压腿，杀猪似的哭，简直像受刑。哭完后趁老师不注意，一起跑去柜子里偷吃自带的零口。立刻忘记痛苦。不幸后来好吃懒做，长得圆乎乎，任谁说也不相信这段历史了。姥爷写得一手非常俊逸的硬笔书法，年轻时在部队里兼职所有文书的起草和抄录。他有一支年代久远的钢笔，一直带在身上，好用的很。后来我跑遍济宁城都难找到适用的钢笔，便明白两件事：一是钢笔写字比圆珠笔碳素笔之类更漂亮；二是好钢笔看缘分，是需要碰的。姥爷有一个古老的红木书架，上面有两个宝贝：《中华字典》和《中华大辞典》，具体哪个年代的版本忘记了，只记得都是竖排，纸张变成黄色。后来姥爷在去世前，亲手将它们送给我和妹妹。姥爷对我们要求很高。有一次期末考了全校第三，我得意地跑回家报喜，姥爷却淡淡地说：“你妈妈小时候考99分都会哭着不敢回家。”可是，孩子多么需要鼓励啊！小时候放学回家，必须先将作业完成，送给姥爷检查，什么错误都没有，才能洗手吃饭或和妹妹玩家家。若有一个错别字，也要重写100遍。倒是为现在的编辑工作早早打好基础，但是那时候，小孩子该多么压抑啊。晚饭后看新闻联播，我和妹妹也被要求看，并且每人记下当天发生的10条新闻。黑色的童年！我们总是抄下字幕最短的，算是交差。记忆最深的是89动乱那年，我8岁，看着画面上被烧焦的身体，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恐怖和悲哀。看完新闻，如果是夏天，便全家一起——姥爷、姥姥、妹妹和我——到附近的休闲广场散步消食。如果我和妹妹表现乖，姥爷会一人奖一支奶油冰棒。广场里有一家电影院，有好电影时，姥爷还会带我们进去看。北影版《红楼梦》啊，《小兵张嘎》啊，《大闹天宫》啊，都是儿时的烂漫回忆。散步回到家，9点钟准时睡觉，不许说悄悄话，姥爷会在门外检查。第二天5点半就被姥爷的收音机早间新闻叫醒，然后在他老人家的口令下一起在院子里做早操。黑色的童年！然而也有好处，我们的小院空气清新，景色又美，总能令姐妹俩彻底清醒。院子用青砖铺成、面积约20平米，中间一张小石桌和两把小石凳。姥爷在院子里种了两棵香椿树、三架葡萄、两颗石榴树、一颗苹果树、一颗花椒树。结果除了苹果和石榴，其它都果实累累，于是姥爷又到处分给儿女和邻居。记得以前有别家的孩子爬到墙头上偷葡萄，姥姥想喝止，姥爷却说给他们送出去些，小孩子爬墙好危险。还有君子兰、美人蕉、吊兰，后来还有过一个大鱼缸，还养过鸽子、兔子、小狗，我和妹妹好欢喜。直到读了寄宿高中，我才真正从姥爷家搬走。爸爸骑车带着我，姥爷姥姥送到大门口。视线中滑过那张曾经害怕又依恋的面孔时，竟不知不觉泪流满面。3个月之后，我在新学校的自习室看书，爸爸来接我，胳膊上戴着黑袖章。生命就是这么无常。5天前还在电话里对姥爷说，下周放假去看他。他一直有病，死于心机梗塞。最后一天在睡梦中悄然离开，嘴角带着微笑。别人都说他有福。花圈从楼洞口一直摆到大街上。半个月后，姥姥也突然去了，同样心机梗塞。第一次如此面对死亡。我的童年就此真正结束。十几年过去了。我也在外地读书、恋爱、求职、成长。有时遇到伤心事，在夜里会想起姥爷，会冲动流泪。如今每次回到家乡，总要去姥爷家附近的街巷转一转，在那个熟悉的窗口停留，想一想我那好似云烟的回忆。其间隔了千山万水，不能飞渡。随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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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斋
偶然间，心似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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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于视线中滑过那张曾经害怕又依恋的面孔时，竟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感动于我那好似云烟的回忆。其间隔了千山万水，不能飞渡。